NFT:当艺术遇上区块链

▲2021年3月11日,美国平面设计师Beeple的NFT作品在佳士得拍卖行拍出693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4.5亿元)
“收藏”的概念被这种新形式重新定义。参与收藏的人群中,也涌现了许多学计算机、数学出身的跟传统收藏家完全不一样的身影。这无疑是一场新的游戏。

文 / 本刊记者 孙凌宇实习记者 张紫微 景婷婷

编辑 / 黄剑 hj2000@163.com

永不落槌的拍卖


2021年5月29日,北京嘉德艺术中心地下一层,名为“一个小目标”的展览举行开幕式。据官方介绍,这是全球首个有关区块链艺术及加密艺术的主题个展。听着挺玄。
前来的人群里,有“币圈大佬”,也有美院教授。学术指导邬建安与共同主办方巴比特、chain news等区块链资讯门户出现在同一张海报。原本不太相关的两拨人,因为此次展览的主角刘嘉颖擦肩而坐。简短的开场致辞后,她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展厅,逐一对自己的作品进行导览。
讲解过程中,以太坊、账本形态、元宇宙、上链、算法、记账、数字钱包、智能合约等技术字眼多次出现,眼前的艺术作品依然以油画、雕塑、动画、装置等形式承载,但赏析它们,却不再与光线、笔触有关。
先后拥有腾讯国际业务部首席产品设计师和中央美院硕士的身份,刘嘉颖的经历不论放在哪一边,都颇具说服力。读研期间,她专注于探索如何用区块链底层技术进行艺术创作。2020年6月毕业时,由于疫情,没法做线下毕业展,也不能在毕业典礼上和同学们见面,只能在微信上收鲜花表情,为了弥补遗憾,她在区块链平台Cryptovoxels(借助这个平台,人们可以使用加密数字币买卖土地、兴修建筑、举行派对和展览,不再受限于时间和空间)上建造了一座名为“赤金”的虚拟美术馆。

▲刘嘉颖在“一个小目标”展览现场

时隔一年,展览开幕当天,不少人戴着VR眼镜在这件作品前一探究竟,有的从后门进入“赤金”的展厅,有的直接从天上掉落,进来就在二层空间,传统美术馆的既定动线在这里荡然无存。“更重要的是”,刘嘉颖戴着耳麦,用手指向另一方向,“在虚拟空间展示的艺术品都可以直接连接到TopBidder进行拍卖。” 
人们摘下眼镜,视线跟随她挥动的手向右侧望去,移步到本次展览的重头戏。这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拍卖场地,两旁是高悬的电子屏幕,扎着高马尾、身穿职业套装的主持人站在中间,有条不紊地介绍拍卖规则,并邀请还有些不明所以的观众在台下事先摆好的近百张椅子上落座。

▲Topbidder平台拍卖现场

TopBidder是刘嘉颖创建的一个拍卖平台。在这一平台中,每件上到区块链的数字化艺术作品都以0.05个以太币的价格起拍,每轮竞价,出价自动设定为比之前高出10%,最终买主、成交价格都成了未知。主持人依然会象征性地拿着小木槌,但“3、2、1,成交!”的画面将永远不会上演。拍卖无休无止,每个参与者只能暂时获得拥有权,并在下一个竞拍者“抢走”时获得30%的溢价收益,而原创的艺术家,则能在每一轮竞拍中分成50%。平台从协议级别保证了创作者的永久权益。
传统艺术品拍卖中的举牌加价,变成了悄无声息的手机操控,屏幕上数字在跳动,周围是隐约带着兴奋的面孔。自2021年4月发布以来,TopBidder被称为迄今为止最创新的NFT拍卖平台,NFT的全称是Non-Fungible Token,意为非同质化代币。视频、游戏、音乐、文字、图片……几乎所有能被数字化的东西都可以在区块链上被编码为NFT,然后被定价和交易,相当于一份数字艺术品的所有权证明。

▲TopBidder界面

刘嘉颖解释,她的创立初衷,是希望艺术作品在这一非永久占有的拍卖平台上能够自由流转,不受任何人控制。她认为,区块链技术天生就是为了解决传统世界不公平的事情,合理加以利用,便能改变艺术圈现有的问题。
“收藏”的概念被这种新形式重新定义。参与收藏的人群中,也涌现了许多学计算机、数学出身的跟传统收藏家完全不一样的身影。这无疑是一场新的游戏。

新游戏


2021年3月11日,一位化名为“Beeple”的美国平面设计师的NFT作品在佳士得拍卖行拍出693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4.5亿元),一举刷新数码艺术品拍卖纪录,成为在世艺术家创作的第三高价的艺术品(仅次于波普大师杰夫·昆斯和英国艺术教父大卫·霍克尼)。NFT虽然早在几年前就已随着区块链的兴起而诞生,但直到此时才吸引全世界的目光。
NonFungible.com的数据显示,今年3月,共有超过16万件NFT被售出;目前最大的NFT交易平台OpenSea的交易规模在过去半年间增长了100倍。加密货币数据聚合器CoinGecko统计,仅今年3月,NFT艺术的交易规模达到2.05亿美元,超过此前所有NFT艺术交易的总和……加密艺术成了2021年上半年艺术市场最轰动的“炸弹”。
Beeple名声大噪两周后,NFT的浪潮便涌到了北京。3月25日,在798举办的“DoubleFat双盈——首届NFT加密艺术展”的开幕式上,艺术家冷军的一件水墨画作品《新竹》被当场焚烧,同时,这幅画的电子扫描版被NFT化并上链。NFT版的《新竹》成了这幅画唯一的原作,最终以 40 万元的价格成交。

▲冷军NFT画作《新竹》

噱头十足的操作,加上对于试水来说不算难看的价格,令NFT迅速在国内点燃引线(2020年8月国内已出现首场NFT展览,后续反响寥寥),在过去两个月,与之相关的展览、讲座开办了不下十几场。
加入游戏的人心思不一:有的认为对冷军作品的处理完全是一种炒作,理由是欣赏艺术品的方式与它的创作手段密不可分,用数字技术创作出来的艺术当然可以放在数字媒介上欣赏,但水墨本来就生于纸上,将画纸烧掉无异于把它给毁了,涂鸦艺术家班克斯(Banksy)虽然有过先例,但他的漫画不一样,本来就带有讽刺意味;也有人觉得炒作无可厚非,从艺术的发展史来看,2002、2003年,资本对于当代艺术同样有大规模、高强度的炒作。
持后一观点的人以画廊老板为主,生意需要维系,他们的考虑明显更实际。从外企转行开画廊的季晓枫约20年前就在通州一个村里开办了艺术工厂,这些年他辗转去过798,后来带着“在3画廊”迁至离城区更远的北六环,紧挨着草场地艺术区。2021年5月,他的画廊也展出了一场以“伟大的毕达哥拉斯”为名的NFT加密艺术展。
他坦言,NFT的出现对艺术生态当然是挑战,在一定程度上挑战了画廊和艺术家之间的代理关系。区块链记录了一件艺术品的所有权、每次流通的价格和存在的副本数量,买家可以跳过画廊去交易平台购买,且艺术品价格也摆脱了以往由画廊主导而不透明的问题。“NFT的价格由供需关系捕捉,去中心化、市场化,公允、透明的可能性就有了。”

▲在3画廊主理人季晓枫

交易模式一旦改变,画廊的职能也面临转变。季晓枫将NFT总结成六个元素的聚合,即艺术创作、艺术市场、金融属性、法律、技术和传播。他认为,画廊应该适应行业、转换职能,艺术家想要让自己的作品在虚拟世界中受欢迎,除了提高自己的创造力,还需要经营好各种社交账号,保持知名度,这往往需要一定规模的艺术家工作室才能完成,否则会占用艺术家用于创作的时间,而这部分工作可以由画廊来承担。
策展人棉布是位女诗人,打扮十分草间弥生,一头鲜蓝色头发从头顶向下染了半截,长裙上满是鲜艳波点。跻身NFT浪潮,在她看来,并非只是简单的画廊功能顺应时代转换的表现,更重要的是意识层面传达出的概念。她常年生活在波士顿,那里的艺术世界虽然比不上三百多公里外的纽约那般活跃,但早在20年前就开始涌现许多计算机专业人士和艺术家的合作,并在波士顿美术馆的当代艺术工作室持续展示这些合作成果。

▲策展人棉布

想到这些别的角落做出的创造性突破,棉布备受鼓舞,像接力一般视“刺激艺术流通”为己任,希望借画廊的先锋举动在引导和启蒙层面达到美术馆的作用。“开办NFT展览并非赶热潮,而是在概念上比热潮还要更高瞻远瞩的一步。”展览的主题暗含情怀与野心,既向2000年前的“数学之父”毕达哥拉斯致敬,也是在期盼如今的举动产生持久的辐射。

NFT作品的买家们


面对新事物,有人奋进,有人踟蹰。参与Beeple作品《每一天:最初的5000天》的竞拍者中,91%是佳士得的新顾客,一半以上(58%)是千禧一代(出生于1981-1996年),还有6%属于Z世代(出生于1997-2012年)。
季晓枫观察到,近些年国内的年轻收藏家成长很快。“不是说老一辈不好,但他们(年轻一代)的眼界更开阔,不管他是富二代,还是自己通过创业积累了一定的实力,他们对于作品的判断、个人的喜好、拥有的艺术史知识,以及对待艺术收藏这件事的态度,都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会越来越掌握话语权。”
前段时间,几名80后藏家以80万欧元一张的价格,前前前后后买了6张弗朗西斯·培根的作品,这更让季晓枫从新一代身上“看到些希望”。和一批因NFT而涌现的持有加密货币的新玩家打完交道后,季晓枫同样感受到了这类收藏者的艺术判断力:他们不仅看重艺术品的投资价值,在品位方面也有自己的要求,涉足艺术不完全是叶公好龙。
《伟大的毕达哥拉斯——NFT加密艺术展》的投资人Ken Yang生于1991年,家族接触收藏较早,父亲杨休曾在2004年北京瀚海春季拍卖会上以6930万元拍下陆俨少的《杜甫诗意百开册》。面对这个新时代,杨休有些难以理解,他和同辈时常站在新旧世界的两边,交流什么是收藏,什么是艺术品。在南京大学教文物鉴定的杨休认为,真正的艺术品必须经过前人的判断及肯定,需要透过两三百年左右的焦距进行检视,因此被历史检验过的文物才有价值;Ken yang则认为人不断在进化,技术革命逐步更换我们身上的部件,也势必改变文化和意识形态,“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2008年读大一时,他就从《使命召唤4》游戏整体的渲染水平以及叙事性中受到启发,意识到电影和游戏的边界将会越来越窄,VR的世界即将到来。技术手段向四面发展,其中虚拟产品是极具突破的一环。
新一代的95后、00后,在Ken Yang看来,这群“互联网原住民”跟上一代人最鲜明的不同在于,他们天生能接受为虚拟物品(比如游戏装备)付费,接受虚拟物品有价值。通过NFT交易的数字艺术首先是出于展现或者标榜品味的收藏行为,背后更是一门打破垄断的生意。

▲近期,NBA选秀状元Zion Williamson与篮球杂志SLAM合作推出NFT球星卡

NFT有着不同于传统艺术世界里艺术家、画廊和买家之间的交易模式。以往创作者要先将自己的艺术品送到画廊,排队等画廊给自己做个展,然后再送到拍卖行进行拍卖,大众并不能直接接触到艺术家。NFT普及之后,创作者支付一定的费用来维护公链即可挂单销售,且作品一旦售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无论后面在二级市场如何流通,作者都不会获得额外的收益;目前绝大部分NFT艺术平台,都将艺术家的分成写入底层协议,艺术家首次售出作品后,依然可以从后续每次转卖中直接获得10%的分成。
饭局上,Ken Yang曾听到一些来自传统拍卖行的人抱怨,认为自家饭碗受到了侵占。他心想,这一定会成为常态,垄断集团的生意终被蚕食,“其实互联网也在干这个事情,没有永远的胜利者,胜利的永远是钱、时间、资本。”他学传媒出身,眼前艺术市场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就如同传播当初一步步走向大众传播一般势不可挡且不可逆,“原来的艺术品收藏偏精英,但现在很快从精英阶层普及到了公众领域,在消费市场上也开始普及。大家都有自己的精神文明需求,玩家一定会越来越丰富。”
由于各自工作繁忙,Ken Yang与父亲已半年没见过面,但他不用问,就能知道父亲会如何评价他投资、看好的NFT,“他一定会说,电子就是不值钱,这种闹剧也就一年两年。我会跟他讲,一件事情你想它是闹剧它就是闹剧,你想它严肃它就严肃。虽然这个还需要很长时间来确定商品风格,但我笃定,未来虚拟发售的文化衍生产品一定都会跟NFT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卖方OR玩家


卖方市场对NFT的态度并未因年龄而泾渭分明,参与NFT展览和制作的艺术家中,不乏这一新事物的资深关注者。十几年前毕业于央美数码媒体专业的田晓磊近来在NFT界大受追捧。他从2016年开始制作VR ,至今累积了许多色彩艳丽、造型怪诞、极富视觉冲击感的3D多媒体作品。
《100个后人类标本》完成了近一半,田晓磊着迷于技术和人类的共生关系,在他畅想的“后人类”中,有的有多个头,随时切换人格;有的有多只机械手,遇到危险时会快速保护和反击,当人没有信心时则会给予安慰和抚摸;有的身穿宇航员服,背着一个能量收集器,在新的星球,可以不吃不喝,靠吸收光线和射线直接转化成能量供给身体;有的赤身裸体,演化出了巨大的大脑,身体结构被简化成镂空的线条,90%的能量供应给大脑。

▲《神话》2018

田晓磊的作品多以视频、游戏的形式呈现,在“在3画廊”的群展上,可以体验到他的游戏装置《我要为你跳支舞》:外形各异的生物扭着舞步向你缓缓靠近,你可以按动手柄挨个击毙,被击中的瞬间,这些电子怪物会绽放成满屏血红的玫瑰花朵;你也可以无动于衷,等待它们逐渐将你包围,在缤纷热闹中感受虚空。
这些作品虽然一直有人问津,但很少能被真正收藏,过去都是靠售卖制作VR的实体雕塑或版画、挂件之类的衍生品盈利。而2021年4月,田晓磊在NFT艺术品以及潮玩发行平台FM Gallery举办的盲盒售卖会上发布了《Myth” Mythology Loop(神话循环视频)》,共4件, 每件6版,率先售罄。

▲新媒体艺术家田晓磊

NFT的出现,一方面让田晓磊看到了数字艺术更广阔的市场,但“行业里的二八法则是很难消除的”,门槛的降低并不意味着过去未被画廊接纳的艺术家如今就能轻易出头,“还是做自己的事儿更重要,就比如把质量做好,让事情有价值才行”;另一方面也加强了他对技术的关注,他正打算在刚搬进不久的工作室墙上,贴上一二十块电子屏。
他认为,“艺术一直是伴随科技呈阶梯状成长的,从古人类在石头洞穴涂画,到化学颜料,到摄影术,到电脑,到互联网,到人工智能,技术每一次都把走进死胡同的艺术带到新的天地。而艺术家的重要精神就是探索和创造,这和科技是一样的,当前时代科技和艺术会更加紧密地互相跨界、相互影响。人的生活中也会越来越多地出现人工智能,共生并相互驯化,谁也离不开谁,直到人工智能出现意识。我觉得新媒体更是一种不断刷新认知结构、保持对新事物好奇的一个态度,失去了好奇心人就变老了。”

▲田晓磊作品《伟大》循环视频,2017 

不只是数字艺术,一些很难用传统方式收藏的艺术形式,现在被认为具有天然的NFT特质。行为艺术家何云昌的作品《出入》就是其中之一。
年过半百的何云昌曾因取肋骨、将身体铸于水泥、和100个人连续摔跤,以及徒手抵挡1.25公斤火药土炮的轰然一击等一系列暴烈的行为艺术而闻名。他随时呈现出一张生动的脸,说话的语气、表情大起大落,如同他在行为中追求的极致体验,丝毫没有闪现看淡沧桑的麻木。不高兴了,把烟往桌上一砸,“妈的!”想到开心的事情,五官挤到一团,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就像小孩要去拥抱一枚心爱的气球。
谈到NFT、区块链,他深嘬一口烟,带着懊恼悔恨的神情斜望左上方,仿佛在盘算一个阴谋,“我爸原来是煤矿工人,挖过油矿。我就没有挖成矿,我觉得是我到目前为止最大的遗憾。我做梦都想当一个(挖比特币的)矿工。”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大笑。
比特币差不多市值两三千美元的时候,他就想去挖,比特币、区块链、数字化、量子霸权,连同科学艺术跨界的新尝试,所有的这些东西他都很留意。后来一时犹豫没买成,涨到5000美元后他又心痒,找一个朋友的学生帮忙开了户,自己跑到中关村向卖电脑的打听行情,问对方有没有矿机卖。
当时一台新的矿机要价3万,二手的话两万左右就可以买下来。想到自己所处的草场地艺术区电费有点高,何云昌还特地跟一个住在燕郊的年轻艺术家商量好,那边电费便宜,买完矿机可以放在他那儿寄存,让对方帮忙挖矿、管理。一切准备就绪,卖矿机的人给他算过一笔账,最快的三个月回本,现在比特币越来越少了,可能要6个月才回本,但一年绝对能赚!

▲何云昌  图/本刊记者 姜晓明

那是2015、2016年,许多人,包括何云昌的老婆,听完都觉得这事像传销一样,太不靠谱,于是迅速摁灭了他的念头。如今回首,没能赚一笔当然遗憾,但他更难过的是,想玩却玩不了。
“其实现在面对好多新事物,人是恐惧的,我没有,就觉得太好玩了,对它持有强烈的信心,愿意去接触。我是比较反传统的人,对科技的发展,特别是在文化领域里面的尝试,都持赞赏和肯定的态度。就算是一个失误的尝试,也比既有的、老套的东西(好)。其实新鲜的事物结果大都是烂兮兮的,惨不忍睹的,但是时间长了就好了。你想先吃螃蟹,螃蟹不先夹你两下子?画廊有画廊的经营想法和模式,我是相信朋友的,我既然愿意合作,就是觉得他们有他们的操作方法,相信别人。”

怎么玩


“在3画廊”为《出入》创造了一种收藏方式。2007年11月23日起,何云昌开始在空闲时劈柴,并在劈的柴上写下日期,这个行为一直持续到今天。他北京工作室的院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近四万块写好了日期的木柴,每当需要出去展览时,一部分木头就会被摆成某种造型拉出去。如果有人要收藏《出入》,一般只能收藏写好日期的木柴或者是记录何云昌劈柴的影像。
策展人棉布认为,无论是照片、影像还是木头本身都不能代表何云昌的行为艺术。“他的作品本身就是他对时间和劳作的定义,虚有的东西、价值本身,而NFT碰巧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

▲2021年5月15日,何云昌在北京工作室劈柴  图/本刊记者 姜晓明

藏家可以挑选一个喜欢的日期,把日期对应的那块木头买下,画廊为买家拍照,然后将照片上链,同时将木头的实物放到粉碎机中粉碎。何云昌如此看待这一行径:“世间的大多数物事最终都是要归于尘埃,成为数字而已。”数字好玩,一个新鲜的故事。今天科技、物质发展到了爆发期,对应的,一些新的理念和价值取向,以及新的艺术表现形式、承载方式也在不断地涌现。“我觉得数字化,或者叫NFT,艺术的这种承载和呈现形式,是一个必然的趋势。这是好事。参与一下好了,把它转换为一种新的价值取向,以及呈现和承载这种价值取向的载体。”
经营画廊的季晓枫非常理解艺术家们的迟疑与顾虑。他以摄影为例,“照相机从发明到真正开始有艺术家拿它来做作品,经历了五十多年的时间,我觉得绝大多数人还是习惯在安全环境当中去做事儿。”对技术的陌生,阻碍了一部分人进行新尝试,更关键的是,即便掌握相应能力,艺术家们也很忌讳被看作追逐短期利益的新概念跟风者。
季晓枫在跟田晓磊以及何云昌商量策展事宜时,发现他们最关心的,并不是由新技术产生的具体收益,而是这件事情对他们作为一个艺术家身份的影响,是强化了还是削弱了。
面对这些反应,季晓枫会用他一贯和气的口吻,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回以真切的鼓励,希望身边的艺术家都能踏出这一步,利用数字世界提供的条件去更加完整地表达艺术观念,或是打破传统语言创作时的思维局限,去发现自己。
“而且也并不困难,”季晓枫和艺术家们正在着手打造一个三十多人的实验室(Theogony NFT Lab),把能做软件的、能做数码设计的人跟艺术家结合在一起。“艺术家他自己上手到什么程度都没关系,只要他有创作想法,就会有人帮他来实现。”
实验团队的名字取自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的《神谱》,寓意艺术作品将来的价值走向,“物理性质越来越弱,精神性质越来越强。”这与刘嘉颖的愿景不谋而合,“我认为艺术家要深入参与这个时代,进而推动时代发展。区块链技术是一种创作艺术的手法、手段,同时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意识形态支撑。区块链艺术对我而言,不仅仅是在创造一种新作品,也是在创造新世界。”

(感谢陈鑫、王娅力对本文提供的帮助)

原文来自: 孙凌宇 南方人物周刊 2021-06-25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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